崔愷——《耕耘——本土设计的思考与实践》
发表时间:2018-11-27 1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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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崔愷
主题:
耕耘——本土设计的思考与实践
作者简介 :
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家工程设计大师,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副院长、总建筑师,中国建筑学会副理事长。 2000 年获 “ 国家勘察设计大师 ” 称号, 2003 年获 “ 法国文学与艺术骑士勋章 ” , 2007 年获 “ 梁思成建筑奖 ” 和 “ 亚建协金奖 ” 。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大家早上好:


非常高兴来到海南参加我们每年一度的盛会,想起来很多年前,大约是 90 年代初期多次来过海南,那时的海南处在一段快速建设期,但不幸的是没多久又进入到一个休眠期。这几年海南的发展很快,但是因为自己工作忙所以到海南的机会并不多。这次受咱们海南省土木建筑学会的邀请来参加这样一个盛会,是个很难得的机会。我也很喜欢这个题目叫“绿色崛起:城乡·特 色· 人文”。确实我在全国各地跑了很多地方也有很多的项目在不同的地域建造,但是到海南,总的感觉就是满目的绿色。确实海口整个城市的生态环境是很好的,在这样的环境里讲建筑应该讲什么?我觉得确实应该讲绿色、应该讲特色、应该讲人文。所以我今天给大家带来的题目叫“耕耘——本土设计的思考与实践”。这是我对近年来自己的创作思路的一个总结,同时指导自己不断迎来的一个一个新项目。回顾将近 30 多年的创作经验,实际上越来越感觉到我们今天建筑师的创作不再是我们个人的一种追求,更应该是我们对环境、对城乡的特色能够做出的应有的贡献,所以我想今天就这一方面谈谈自己一些粗浅的认识和设计的实践。


有一个引子。我 78 年春天进入大学学习,是 77 级。在进入大学之前我有 3 年在农村插队劳动。算起来有 37 年了,那时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耕耘,学会了种地。在那时我记得也帮老百姓盖房子,但那时候没有建筑知识,只是跟着庄稼把式一起和泥脱坯。 34 年前我考入了天津大学,以为从此不用再种地,因为经过 3 年的辛苦劳动确实很希望能够更好的实现个人的人生价值,刚好迎来了文革后第一次高考,所以进入了大学学习,那时候所有的青年学 子都为自己的理想而努力地学习和奋斗。


学习建筑学,内心憧憬着未来自己成就的作品。都在憧憬着自己有一天也能够成为一个有名的建筑师,所以把自己的作品跟自己的荣誉紧紧地结合在一起。这个认识对不对呢?我相信绝大部分同仁都是认同的,但是我自己从事建筑设计已经 28 年了,我确实渐渐领悟到,建筑应该属于那一片土地而不是属于建筑师的个人。当然,在中国今天的创作环境下,建筑师显然不能完全为自己的作品做主,更多的可能来自于开发商和政府领导他们的决策,所以显然建筑作品并不是个人作品。但是我在这说的它不属于自己,实际上是更希望这个建筑不是属于我们人强加给这片土地的,而是应该从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又重新回到了种地的意境当中,所以今天引出了耕耘的话题。那么实质上这样一种认识不仅仅通过自己的设计实践,更多的也想到我们这个行业在这方面的共同思考,我这里引述一段吴良镛先生在 1999 年世界建筑师大会在北京召开的时候,在大会上宣读《北京宪章》的主旨报告时说的一段话,他说:“技术和生产方式的全球化带来了人与传统地域空间的分离,地域文化的多样化和特色,逐渐衰微、消失,城市和建筑物的标准化和商品化致使建筑特色逐渐隐退,建筑文化和城市文化出现趋同现象和特色危机。由于建筑形式的精神意义植根于文化传统 …… 建筑学的问题和发展植根于本国本区域的土壤,所以必须结合自身的实际情况发现问题的本质从而提出积极的解决办法,以此为基础吸收外来文化的精华并将加以整合,最终建立一个和而不同的人类社会”。我觉得这段话指导了自己的创作实践很多年,也不断的回味。确实,我们今天城乡环境发展很快,尤其像海南,近几年的发展也是很快,但是在这样的发展当中如何能够使我们的地域保持自己的特色这是我们共同担心的,实际上也是从中央到地方,以至社会各界大家都在关注和议论,我们作为建筑师,作为专业人士面对这样的一些非常基本的问题也很难回答,就是“你们为什么没有设计出有特色的建筑来”?这让我们非常苦恼或者说也经常的自责。所以我提出了本土设计,实际上想说的是,以自然和人文环境资源之土为本的建筑设计的一种策略。我认为它应该是一种文化的价值观,是和谐这一中国当今社会核心的文化理念在建筑中的具体体现。换句话说,建筑应该跟环境是和谐的。它需要的是一种本土文化的自觉,反对全球化导致文化特色的缺失和民族精神的衰弱,它提倡的是回归理性的思考,反对浮夸的以吸引眼球为目的的形式主义和时尚追风。确实这些年国际建筑师进入中国市场带来了很多新的理念和技术,也带来了很多新的形式和设计方法,现在很多青年的学子热衷于一些所谓的参数化设计;热衷于一些奇怪的建筑造型,而一些地方政府也以这个作为创新的标志,作为选择方案的很形式主义的标准,我觉得这个是非常有害的。我觉得本土设计应该承担的是对人居环境的长久责任,反对急功近利、唯利是图的商业主义。刚才陈厅长讲的很好,我们不能一方面在对现有的简陋的建筑进行不断的改造美化,一方面又在不断的产生简陋的建筑。我觉得这个是我们现在周而复始的,普遍存在于国内建设当中的一种现象,所以我觉得对人居环境的长久责任是我们专业界义不容辞的。本土设计主张的是立足本土文化的创新,反对保守倒退,积极地从传统文化中吸取营养面向未来。我觉得谈文化,不仅是我们建筑界,实际上文化艺术界更会经常谈到的一个词,可是深入思考的时候,往往又担心这个文化成为我们创作的包袱。一想到文化就想到传统,一想到传统就想到传统的风格和形式,如果要是这样的话呢,我们很难走出去,所以立足本土文化的创新,我觉得是一种积极面向未来的一种新的思考方式。本土设计追求的是保持和延续不同地域环境的建筑特色,反对千篇一律和模仿平庸。本土设计中有一个“土”字,我把土不仅仅作为自然的土壤,它既反映的是自然环境的信息,更应该饱含着人文历史的资源。我们在每一次接触一个新项目的时候,都去学习和研究所在环境当中特殊自然和人文的一种文化信息。我们也很有幸,因为我们叫中国建设设计研究院,所以我们的项目并不局限在北京,我们有很多机会到不同的地域去做设计,所以每一次都让我们接触到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环境资源,这是我们创作的一个根基。


那么在这个条件下,在这些机遇下如何耕耘?如何做设计?实际上就是要发现沃土中自然与人文的资源代码,播下与之相适用的种子。换句话说,在一个环境当中如何采用一个比较好的策略,作出一个正确的选择非常重要,这个选择不应是为了迎合业主和领导的选择,更应该发自内心为这个场地做出专业性的负责任的选择,我觉得这个是我们设计上的一个基本立场。


另外我们这个行业还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就是好像我们的设计工作结束就是我们交付了施工图,实际上在整个建筑的建造当中如何能够真正地控制建造质量,如何能够参与到建造当中,是国际上非常通行的监造和设计相结合的一种方式,可是我们在行业里因为没有相应的管理规定,所以建筑设计团队往往被排斥在建设质量控制的环节之外,我觉得这一点是值得我们认真反思。所以我们近几年来不仅仅精心的设计而且精心的培育,我们派建筑师下工地,甚至很远的工地,比方说:我们在拉萨做拉萨火车站,每两个月换派一个建筑师到现场去服务,我们甚至在南非做中国驻南非使馆,我们也对外交部要求,不仅仅外交部的人要驻现场,建筑师也要驻现场,所以我们也持续的派出人去到现场工作。说实在的你派人到现场,甲方和施工单位都很高兴,但是最担心的往往是我们设计院的领导,因为派出的人是没有产值的,是一种付出,甚至亏本的生意。实际上我们为了建筑的质量,舍去我们的一些收益还要加上一部分成本来做这样的事。但是我们相信或者也希望我们的行业主管部门将来能够重视这方面的工作,为我们建筑师、工程师对工地的管理和质量控制能够真正搭建一个平台,制定一个合理的,合乎建设行业客观规律的管理规定。


“ 收获”。当我们完成了这样的一系列工作之后我们希望收获的是与环境友好、反映人文精神、延续文化脉络的具有地方特色的建筑空间和环境。几年来,我们完成了像拉萨火车站、河南安阳殷墟遗址博物馆、还有首都博物馆、还有在四川凉山州完成的为彝族同胞设计的西昌文化中心这些项目先后都得到了国家和行业的奖,也证明我们这样的工作得到了行业界的肯定,也证明了本土设计这样一条设计的思路或者一个原则是应该能够得到大家的肯定。


但是获奖并不是建筑的目的,这是我们建筑师自我认同的一个阶段性的成果,其实这些建筑能否被正确使用,被很好管理,能否适应这个本土的环境,我觉得值得观察和反思。 2012 年早些时候我的一个硕士研究生去走访了我过去十几年来完成的若干项目,回来以后每一个项目写一篇报告,最后形成一篇论文。我发现我们的建筑虽然在落成的那一刻由摄影师拍了漂亮的照片回来,以为大功告成,实际上我们发现很多建筑都在被错用、误用、甚至被改造。而这种情况其实不仅仅是我们的作品,实际上在城市环境当中也有很多的建筑处于这样一种非常尴尬的状态,这让我们反思,我们立足本土设计立场而创造出来的本土建筑是不是能够适合本土的环境。我觉得这个是需要我们认真反思的。当研究生答辩的时候我请了一些业内的学者和老师参加,大家都说确实很多建筑师不敢面对自己已经建成的作品,根本就不敢去看自己的建筑最后变成什么样子。实际上这也是一种很不正常的状态。但是我们很坦然,我们觉得去看自己建筑的现状能够判断它对本土环境的适应性,在这个基础上总结和回馈我们的创作思路,调整策略为下次耕耘寻找新的起点,这也是我们在本土设计整个过程当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


下面我想介绍一些今年刚刚落成的和正在建造的一些新项目,它们处在不同的地域环境中,有的是在北京、有的是在山东、在杭州、在苏州、在四川、还有远在青海和甘肃。当然我也挺希望有一天在我的工程名录上也有在海南的项目。我第一个介绍的是一个小项目。实际上我们是一个大设计院,我们这个设计院现在的规模差不多达到了 8000 人的规模,当然它是一个很庞大的设计集团,建筑设计这一块有 1000 多人,但是在我的工作室,我们有 30 多人。虽然我是一个大院的老总,但是我不仅做大项目,有时候也做一些小项目。这个项目是在杭州的杭帮菜博物馆,场地是一个很小的山沟,十几年前西湖疏浚的时候把很多的淤泥填到这个山沟里来,后来发现这个山沟变成了一片很好的湿地,所以就想利用这个环境,做成一个小公园,同时也想在这儿建造一个关于杭州菜肴的博物馆,还包括餐厅和接待功能。这个山沟实在很小,跟很多的杭州景点没法比,要建一个差不多将近 1 万平米的建筑实际上是很困难的,因为地下是很深的淤泥,旁边又是绿化很好的小山,如何做?之前有别人做过方案,没有通过,后来甲方就到北京来找我,我们还是很高兴的接受了这样的挑战,因为我觉得我们每一次面对这样的一些具有挑战性的项目,都是设计的重要开始,也是我们设计上的一个兴奋点。我们分析了前面的设计方案,觉得主要的问题在于体量不能过大,高度不能过高,建筑不能过于封闭,一定要能够融入这个环境。所以我们采用了把功能分解,把体量缩小,创造比较丰富的屋顶轮廓线,进行了重新组合。实际看上去我们把一个 1 万平米的建筑变成了若干组小房子,就像一个小村落一样,我相信传统的民居、传统的村落总跟田园、跟环境结合的很好,实际上我们就向传统学习,学习它们的一种空间聚落的方式,学习它们对环境的关照。另外我们把建筑压低,用绿化屋顶来使建筑融入自然,使整个的环境在这样的建造过程中能够保持它原有的优雅自然。还有,我们这个建筑的主要的方向因为是朝向西南,所以我们做了许多竖向的垂片格栅遮阳,这些格栅我们用不同的绿色粉末喷涂,像周围湿地当中的芦苇和竹子一样。我们还采用浙江民居的一些做法,如硬山的屋顶,白墙和灰墙穿插,使这个建筑的体量进一步分解,看上去有点像一种延续生长出来的,好像原有老房子又加了新房子这样一种感觉。我觉得这些策略实际上都在模拟建筑如何非常有机的生长,我们在传统的聚落空间当中经常能看到一种感人的景象,所以我自己的一个策略就是:当你学习地方传统的时候,不仅仅要看到它的形式,更多的要看到这样一种混合性这样一种逐渐生长的感觉,这是能够使这些建筑不孤立或者说更好的融于环境的一种策略。


经过两年的建造,在 2012 年夏天的时候我又到现场去看,发现湿地的确保持的很好,建筑完全融入在环境当中,随着在湿地栈桥上行走,建筑时隐时现,被树木景观切分成了一个个片段,那长长的体量真的被削弱了,感觉很好。我想特别感谢景观设计师,他们在整个的设计当中保持了原有湿地的风貌,同时在靠近建筑的地方布置了很多精致的绿化小景,使我们的建筑与绿树相依,好像已经经过了好几年,并不像通常新建筑那么生硬。